

元夕,这个夜晚,古人比我们更舍得把它过好。
不是因为他们比我们更富足,而是因为他们比我们更懂得,一年里真正属于自己的夜晚,没有几个。
平日里宵禁,平日里礼数,平日里男女不得随意混处,唯独元夕,铁锁大开,灯火彻夜,所有人都可以走出门去,在同一条街上喘一口自由的气。
可翻开这二十首元夕词,你会发现,那个夜晚从来不只有欢喜。
有人挤在人群里,一边笑一边想着自己这身长衫算什么;
有人贪看灯毬忘了回家,等回过神来,发鬓上的饰物都快掉了;
有人躲在城外,嫌城里人太多,反而觉得月光到了郊野才够用;
有人独自关着门,听着外面的鼓吹声,既不想出去,又觉得辜负了这一夜。
热闹是真的,心事也是真的,元夕这一夜,谁都藏不住自己。

—【01】—
袨服华妆著处逢,六街灯火闹儿童。
长衫我亦何为者,也在游人笑语中。
——金·元好问《京都元夕》
盛装华服的人走到哪里都是,六街的灯火把孩子们都闹出来了,这一夜的京城,每个人都是有来由的,有目的的,热热闹闹地各得其所。元好问穿着那件长衫,也混在里面,忽然问了自己一句:我算什么?
“长衫我亦何为者”,这个问题问得很低,低到几乎没有声音,可它就是钻进来了。长衫是读书人的标志,代表着身份,代表着一套应该有的抱负和体面,可在这满街的欢腾里,这件长衫显得有点多余,或者说,显得有点格格不入。他不是孩子,可以纯粹地被灯火吸引;他也没有华服美人可以配,可以理直气壮地出现在这个场合。他就是一个长衫客,被人潮裹着,走在笑语声里,说不清自己在这里的位置。
元好问,金代文学的最后守护者,亲历了金朝覆灭,用《论诗三十首》和大量词作为一个时代留了底稿。他写这首元夕诗,时代背景里有大动荡,个人处境里有大茫然,可他没有大声说出来,只用了一句轻飘飘的"何为者",把所有的重量都藏进去了,偏偏还说"也在游人笑语中",也,是跟着,是没有更好的选择,就跟着。
有时候人就是这样,心里装着事,脚还是往热闹处走,走进去,笑也笑,只是比别人多想了一件事。

—【02】—
星粲宝灯连九市,水流香毂渡千门。
姮娥似有随人意,柳际花前月半昏。
——宋·晏殊《元夕》
宝灯灿如繁星,连着九处市集,一片连一片地亮过去,没有尽头。香车的轮子压着水声,穿过千门万户。月亮也来凑热闹,在柳梢花前,故意半昏不昏地挂着,不肯太亮,像是有意给灯火让出主场,又像是嫦娥在这一夜,也起了随人之心,不想那么清冷了。
晏殊是北宋词坛的一块基石,官至宰相,富贵福寿,门生里出了欧阳修、范仲淹这样的人物。他的词历来被称为"富贵气象",不是炫耀,是那种真正见过繁华之后,把繁华写得云淡风轻的从容。这首元夕也是这种气质,灯火盛大,月色恰好,他没有刻意煽情,只是把眼前的景色铺开来,让人自己感受。
“姮娥似有随人意”,这一句写得最有人情味。平日里嫦娥是孤冷的意象,可元夕这一夜,连她都随了人意,把月光调暗了几分,成全这满城的灯火。这种写法,是把天上的神与地上的人写成了一种默契,人乐,神也乐,月亮也识趣地退一步,不争这一夜的光彩。
晏殊用两个字把这个夜晚写活了,那两个字是"随人意",一切都顺着人心走,这是元夕最好的状态,也是他一生里少有的温柔笔触。

—【03】—
社屋相忘鼓笛鸣,空村步月兴堪乘。
何须更要鳌山立,野烧天边胜看灯。
——宋·陈藻《卢北山元夕》
社屋里鼓声笛声相和,人在其中忘了时辰,忘了自己。空旷的村子里,月光铺满地,踏着月色走一走,这兴致,不比城里差。他说:何必非要去看那精心搭起来的鳌山灯?天边那一片野烧的火光,比任何灯都好看。
陈藻是南宋诗人,游学各地,布衣终身,一生没有入仕,写了大量纪游诗,对山野草木的观察极为细腻。他这首元夕诗,写的是在乡野过元宵,不是城里的铺张,是村庄里的那种随意和自在,空村、步月、野烧,每一样都是现成的,不需要精心准备,不需要工匠搭台,老天爷自有安排。
“野烧天边胜看灯”,这句话有一点傲气,但傲得有底气。野烧是山间冬末春初刀耕火种时的火,漫延在天边,红橙一大片,是自然的壮观,和人工的鳌山灯对比,他偏爱前者。陈藻这辈子就是这样,从不跟着大多数人的眼光走,城里热闹,他往村里走;别人争着看华灯,他去看野烧。不是故意别扭,是真的觉得自然的东西更对他的脾气。
月光和野火,是穷人的元夕,也是自由人的元夕。

—【04】—
元宵有月便无愁,已是新年第一筹。
说与素娥从此去,只须依样做中秋。
——宋·葛天民《元夕》
元宵有了月亮,就什么愁都没有了,这已经是新年里第一件好事。他想托人带话给月宫里的嫦娥:从今往后,你就照着元宵这个样子,把中秋也办一办就好了。
葛天民是南宋诗人,与杨万里等人有诗词往来,他的诗风轻快,爱用口语,读来像在和人说话,不端架子。这首元夕,四句话里藏着一个很有趣的逻辑:元宵这一夜太好了,好到他觉得不够用,要把这好劲儿复制一份留到中秋用。
“说与素娥从此去,只须依样做中秋”,这两句写得极俏皮。他不是真的在和嫦娥说话,是借这个姿态表达一种满足:今夜太好了,恨不得再来一次。但生活里最好的东西,就是因为不常有,才显得珍贵,元宵的圆月好,是因为一年只有这一回,如果月月都是元宵,反而就淡了。葛天民未必没想到这一层,只是他沉浸在这一夜的好里,先痛快地说了这句话再说。
能在元宵夜发出"无愁"的感叹,是真的满足,不是表演。

—【05】—
满眼春光万物华,小桥杨柳近人家。
谁将上下楼台月,化作金莲一夜花。
——宋·释斯植《元夕》
目之所及,春光铺满,万物都是华彩的样子。小桥边,杨柳摇着,人家就在柳烟里隐着,近得很。他问:是谁,把楼台上下那轮月,一夜之间化作了满地的金莲花?
释斯植是南宋僧人诗人,有一批清雅自然的诗作传世,文字不沾烟火气,却处处有人情温度。这首元夕,僧人的眼睛看灯火,看出了佛家的意象,金莲是佛教里洁净的象征,他把满城的灯光看成了一地盛开的金莲,把世俗的元宵节写出了一种禅意的美。
“谁将上下楼台月”,这个"谁"问得玄,像是真的在追问幕后的造化,又像是一种赞叹,赞这变化之神奇。月亮是固定的,它的光是冷的;而那些灯,是人造的,是暖的,可两者在这一夜里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天上来的、哪个是人间点的,于是整个世界都成了一朵巨大的金莲,开在这个春夜里,供人瞻仰,又供人穿行。
佛眼看元宵,看见的不是热闹,是万物一时同华的那种圆满。

—【06】—
轻阴不隔团团月,遗俗犹传缓缓歌。
踏雪看灯知不恶,宜春酿酒恨无多。
——宋·洪咨夔《元夕》
配资排行平台薄薄的阴云遮不住圆月,月亮透过云隙照下来,依然团团的。民间传下来的老风俗,缓缓的歌声还在传,没有断。踏着残雪去看灯,这滋味知道不坏;只可惜宜春酿的好酒带得不够多,喝到兴头上,恨那壶太浅。
洪咨夔是南宋词人,官职几经沉浮,有直言的名声,也有被贬的经历。这首元夕写得很真实,不铺张,不造势,就是一个普通人在元宵夜的状态:月好、歌好、雪好、灯好,唯一的遗憾是酒不够。
这个遗憾写得妙,因为它太日常了。元宵是节庆,诗人写节庆,容易往宏大里走,写天下太平,写千门灯火,写姮娥随人意,洪咨夔却落到了"恨无多"三个字上,恨酒少了。这不是小气,是真正在享受这一夜,享受到想再多一点,多一杯酒,让这夜再长一些。
踏雪、看灯、缓缓歌,都是慢的,他这首诗的节奏也是慢的,没有盛唐元夕诗那种车马喧腾的气势,是一种更安静、更适合慢慢品的欢喜。

—【07】—
鼓吹喧喧月色新,天街灯火夜通晨。
玉皇不赐传柑宴,散与千门万户春。
——宋·王同祖《京城元夕》
鼓声和乐声喧腾,月色显得格外新亮。天街上灯火从夜里一直亮到天明,没有断过。玉皇大帝今夜没有赐下宫廷的传柑宴,可那春意,已经散去了千门万户,人人都有一份,不稀罕那宫里的排场。
王同祖,南宋诗人,具体生平不详,但这首元夕诗里有一种很清醒的民间视角。传柑宴是南宋宫廷元宵夜的特有仪式,宫中内侍将黄柑赐给在场的官员,是皇家恩赐的象征,极为讲究。王同祖说玉皇今夜不赐这个,话里有一点淡淡的不以为然,民间的春意已经到处都是了,不靠宫里那一盘柑,照样过得好。
“散与千门万户春”,这句话里有一种平等的欢喜。春不是哪一家专有的,春是散开的,落到每一扇门前,落到每一户人家,这才是元夕真正好的地方。皇家有皇家的宴,百姓有百姓的灯,谁也不妨碍谁,各自把这一夜过好,就是太平的样子。

—【08】—
粉痕红点万花攒,玉气珠光宝月团。
帘箔通明香似雾,东君无处著春寒。
——宋·范成大《元夕·其一》
脂粉的痕迹,红点点的,万花攒在一处,是女子们簇拥着的那种美。灯的光气、珠的光芒和月亮凑在一起,连成一团。帘幕通明,香气像雾一样弥漫,春天的寒意被挤得无处落脚,东君管不住这一夜,寒气根本插不进来。
范成大是南宋四大家之一,诗风多样,既有田园的清淡,也有纪游的壮阔,这组元夕诗是他写元宵最精彩的几首。这首其一,写的是人与灯混在一起的热闹,脂粉香、珠光、灯光、月光,全部叠在同一个空间里,热烈得像是连温度都高了几度。
“东君无处著春寒”,东君是司春之神,春寒本是初春的常态,可元宵这一夜,人声、灯光、香气、体温,共同把那一点寒意逼退了,春神都找不到地方把寒意安放。这种写法极有趣,是用热闹的程度反推出现场的温度,不说"很暖",说"寒气无处落脚",意思到了,生动也到了。
范成大擅长用密集的意象堆出一种氛围,这首就是这种路数,读来几乎能感受到那股香气扑面而来。

—【09】—
不夜城中陆地莲,小梅初破月初圆。
新年第一佳时节,谁肯如翁闭户眠。
——宋·范成大《元夕·其二》
不夜城里,灯光如陆地上盛开的莲花,连成片。小梅刚刚开了头,月亮也刚好是圆的,梅与月在元夕同时到来,这种巧合,让这个夜晚有了双重的圆满。新年里头一个最好的时节,谁肯像我这个老翁一样把门关上睡觉?
这首诗和前一首是同组,前一首写外面的热闹,这首转而写自身,带着几分调侃。范成大写这组诗时已不再年轻,他说"谁肯如翁闭户眠",字面上是说没人愿意关门睡觉,实际上暗示了他自己可能就是那个不合时宜地想关门的人,却又舍不得这一夜的好,硬撑着出来看。
“小梅初破月初圆”,这两个"初"字用得极好,梅花刚开,月亮刚圆,一切都在最新鲜的那一刻,还没有走向盛满之后的衰退,这种"初"的状态是最珍贵的,也是最叫人想抓住的。范成大用这两个字,把元夕写成了一年里最新的那个时刻,新年、新月、新梅,无一不新。

—【10】—
三市香尘隘绮罗,游人无奈月明何。
吾侬分得宽閒处,地阔天高得月多。
——宋·袁甫《元夕留城外》
三处市集里香尘弥漫,绮罗的衣裙把道路都挤满了,游人多到连月光都奈何不了,那么明亮的月,被人群和尘土遮掩着,也显不出来。袁甫说:我在城外,占了一处宽阔闲静之地,天高地阔,得到的月光,比城里那些人多得多。
袁甫是南宋理学家,性情耿直,仕途不顺,多次遭到打压。他这首元夕留城外,不是遗憾,是得意。城里人挤,月亮被遮,城外人少,月亮是整个的。他把自己留在城外这件事,写成了一种占了便宜的愉快,比城里那些在人群里挤着看灯的人,得到的反而更多。
“地阔天高得月多”,这句话背后有一种不随大流的自信。元夕本是要热闹的,可他选择不热闹,选了宽阔,选了清静,然后月亮给了他奖励,权威股票配资,多空杠杆,炒股配资杠杆,平台排名把那一夜最好的光都留给了他。这种选择的姿态,带着理学家特有的那种从容,不争不抢,自然而然地得到了最好的那份。
城里城外,同是一个月,得到多少,看你站在哪里。

—【11】—
从教香月转亭西,贪看灯毬忘却归。
挨得玉梅零落尽,蛾儿犹傍鬓边飞。
——宋·何应龙《元夕戏题》
月亮转过亭西去了,时间已经不早,她还是舍不得走,贪看那灯毬,忘了回家这件事。一直挨到玉梅花瓣都落尽了,才慢腾腾地往回走,发鬓上插的蛾形饰件,还在耳边晃着飞。
何应龙是宋末诗人,存诗不多,这首"戏题"写得极活泼,题目说是戏作,诗本身也是轻快的,写的是一个沉迷看灯、流连忘返的女子,语气是旁观者的,带着一点宠溺的打趣。
“贪看"两个字,是这首诗的精神所在。贪,是忘我,是管不住自己,是明知道该走了、还是挪不开眼。玉梅是灯会上常见的纸花装饰,说"挨得玉梅零落尽”,就是说她站到花都掉光了,站到其他人都走了,才肯动脚。而"蛾儿犹傍鬓边飞",是细节里的生动,她走起来,鬓边的蛾形饰件随着步子飘动,像是在飞,把这个刚从灯海里走出来的女子写得极有神气。
这首诗让人想到某个贪玩的下午,该回家了,就是挪不动脚,这种感觉,古今都有,不需要解释,自然就懂。

—【12】—
年年人月喜团圆,好在诗边又酒边。
莫道玄风只渔钓,也随世俗夜无眠。
——宋·赵鼎《醉和颜美中元夕绝句》
年年都是人和月一同圆满,这一夜,最好的地方是坐在诗旁边、酒旁边,什么都有了。他说:别以为我这修道问玄的人,只爱渔钓那一套,今夜我也随着世俗,彻夜不眠。
赵鼎是南宋名相,主战派的重要人物,秦桧专权之后,他被贬谪至吉阳军,最终在贬所绝食而死,以身殉节。这首元夕诗,写的是他仕途顺遂时的某个元宵,语气轻松,甚至带着几分自我揶揄——平日里自诩超然,今夜也随世俗了,夜不睡,与人同乐。
“好在诗边又酒边”,赵鼎的日常大约就是这样,诗和酒是他放松时的两个伴,元夕这一夜也不例外。他不去凑灯火,不去挤人群,就坐在那里,有诗有酒,人月都圆,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过节方式。
最后一句"也随世俗夜无眠",说得坦然,不以随俗为低,也不以超俗自夸,就是今夜高兴,不睡了,这样就好。一个后来以死明志的人,曾经有过这样轻盈的元夕,读来别有一番滋味。

—【13】—
绿绮新调正始音,红蕖小放上元灯。
游人莫诮遨头懒,只愿年丰岁事登。
——宋·程公许《元夕题灯龛》
绿绮琴新调了弦,弹出的是正始之音,清雅而有古意。红荷样式的花灯,在上元节这一夜小小地放出光来。他说:游人们别嘲笑主事的人办得不够热闹,办得这样朴素,是因为他只求一件事,年丰岁登,让百姓吃饱饭,比什么都强。
程公许是南宋词人,为官有清廉之名,这首元夕写的是他自己主办了一次相对朴素的元宵灯会,怕人说不够隆重,于是提前解释:不是我不会办,是我不想奢靡。
“只愿年丰岁事登”,这句话是这首诗的骨头所在。灯可以少办,戏可以少演,琴可以弹得简单,但这句话里装的是一个地方官对百姓的真实态度:民生才是正事,元宵节热不热闹,不是衡量一个官员好坏的标准。
绿绮正始音,是魏晋时期嵇康等人追求的那种质朴之美,程公许用这个意象,是在为自己的朴素找一个有来头的出处,说清楚自己不是无能,是有意为之。这种解释,既是向游人交代,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—【14】—
腊雪初消御路乾,暖风吹面不成寒。
月华满地春如酒,不是烧灯也合看。
——宋·项安世《元夕》
腊雪刚化,御路已经干了,脚下不再湿滑。暖风吹来,不觉得冷了,只是贴着脸,是春天的温度。月光铺满地,春意像酒一样浓,他说:就算今夜不烧灯,光是这月色,也值得出来看一看。
项安世是南宋诗人,仕途颇为曲折,曾被韩侂胄打压,晚年退隐。这首元夕写得干净,没有铺张,就四句话,把一个特别好的元宵夜说清楚了:雪化了,风暖了,月光满地,春意如酒。
“不是烧灯也合看”,这句是全诗最妙的地方。元夕的主角是灯,可他说,灯不是今夜最好的东西,月光才是,这春夜的月光,就算没有灯会,也足够让人出门来走一走。这种判断不是故意唱反调,是真的对这一夜的月光有感触,那种感触比灯火更叫他动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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项安世的眼睛,偏向自然,不太被人工的热闹吸引,腊雪、暖风、月华,这些都是天给的,不是人造的,而他认为天给的,比人造的更好。这种审美,是宋代诗人里一个不小的流派,清淡而有风骨。

—【15】—
街头如昼火山红,酒面生鳞锦障风。
佳客醉醒春色里,新妆歌舞月明中。
——宋·方孝能《福唐元夕三首·其一》
街头亮得像白昼,火焰山一样红,整条街都在烧。风吹来,喝了酒的脸上泛起红波,像锦缎上的鳞纹。贵客们在这春色里醉了又醒,新妆的女子在月光里歌舞,这一夜,福唐城的颜色是最热烈的。
方孝能是宋代诗人,这组《福唐元夕》三首,是他对家乡元宵夜连续三个侧面的观察,写得极为讲究色彩和质感。这第一首,全是热的、红的、浓的,火山红、酒面红、锦障风、新妆色,层层叠加,把一个夜晚的温度和色彩推到了最高点。
“酒面生鳞锦障风”,这个意象极为别致,喝了酒的脸红润泛光,在风里像锦缎一样泛出纹路,把人的醉态写成了一种质感上的美,不落俗,也不轻浮,是观察很仔细的人才能写出来的句子。
热闹到这个程度,已经不只是节庆了,是一种状态,一种整个城市都进入的集体沉醉,什么都是浓的,什么都是满的,这一夜,节制是不合时宜的。

—【16】—
薄薄春衫新缕金,樽前风细怯轻阴。
酒香隐约生红粉,正与桃花共浅深。
——宋·方孝能《福唐元夕三首·其二》
薄薄的春衫上绣着新的金线,樽前风细,微微有一点阴云,叫人轻轻地怵了一下。酒香隐约飘过来,混着脂粉的气息,那红色的深浅,恰与桃花相近,分不清是衣是花,是人是树。
同一个元宵夜,方孝能的第二首切换到了另一种调子,从第一首的浓烈热闹,转到了这首的细腻温柔。春衫、金线、细风、轻阴,都是轻的东西,都是需要靠近才能感受到的东西,和第一首站远了看的热闹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元夕体验。
“酒香隐约生红粉,正与桃花共浅深”,这两句最见功力。酒香和脂粉香混在一起,是樽前近距离才有的感受,而那红色,人脸的红与桃花的红,竟然接近,连颜色的浅深都差不多,这种观察,是只有在某种特别的专注里才能发现的细节,读来有一种很微妙的亲近感。
元夕的热闹,有时候最好的部分,不是那些大场面,而是这种只有两个人才能感受到的细小温度。

—【17】—
灯外风摇沽酒旆,月中人数卖花钱。
少年心绪如飞絮,争逐遗香拾坠钿。
——宋·方孝能《福唐元夕三首·其三》
灯外,风摇着卖酒的旗子,旗子在夜风里飘,有一种随意的快活。月光里,有人在数卖花的铜钱,细细的声响,清脆。少年们的心思,像柳絮一样飘忽不定,哪里有香气,哪里有坠落的金钗,就往哪里去追。
方孝能三首写完,这最后一首落在少年身上,是整组诗收得最活的一个收尾。前两首,一浓一淡,都是成人世界的元宵;这一首,写少年,写他们追逐遗香、拾捡坠钿的那股劲儿,轻快,鲁莽,什么都不计后果。
“少年心绪如飞絮”,飞絮是没有方向的,风往哪里吹,絮往哪里去,少年的心也是这样,不计划,不迟疑,看见了就追,追不上也不要紧,追本身就是目的。那些遗落的香气和坠钿,是元宵夜里女子们遗留在人群里的痕迹,少年们去拾去寻,不一定图什么,就是这元宵夜,把人的心都搅活了,坐不住,停不下。
三首读完,福唐的元夕有了厚度,热烈的、细腻的、飞扬的,三种温度叠在一夜里,是一个完整的元宵。

—【18】—
凤楼南畔綵为山,百戏年年奉帝筵。
不独侍臣偏赐酒,当时一国梦钧天。
——宋·张舜民《元夕端居感事·其一》
凤楼南边,彩山搭起来了,百戏年年在御宴上演,侍臣得了皇帝赐酒,举国上下,在那个时刻,仿佛都在梦里听见了钧天的神乐,共沐一种无上的光辉。
张舜民是北宋诗人,曾因写诗批评战事而获罪贬谪,后来被起复,但仕途一直不顺。这组"端居感事",是他回忆往昔宫廷盛典时所写,带着追念的意味,也带着岁月更迭之后的感慨。
钧天广乐是传说中天帝的乐曲,张舜民说那个时候,整个国家都像是在梦里听见了天乐,是一种集体的、超凡的欢喜。这种感受,必须是盛世才有,盛世里的人,生活顺,心气高,连元宵夜看灯都觉得自己是在与天地同乐,那是一种真实存在过的境界。
然而"端居感事"四个字,已经说明了他现在是什么处境,坐在家里,回想往事,那些钧天之梦,已经是别人的故事了。

—【19】—
十二门开如沸羹,灯光月色逐人行。
春城无处无歌舞,一曲未终天又明。
——宋·张舜民《元夕端居感事·其二》
京城十二座城门全部打开,像一锅沸腾的汤,热气蒸腾。灯光和月色都跟着人走,人走到哪里,光就跟到哪里。整座春城,没有一个角落没有歌舞,一曲还没唱完,天已经亮了。
接着回忆,把那个盛世京城的元宵夜写得更加具体,十二门全开,无处不歌舞,一曲未终天又明。那种铺天盖地的热闹,是时间都不够用的热闹,恨不得夜再长一些,再唱一曲,可天偏偏就亮了。
“灯光月色逐人行”,这句写光,写得非常生动。不是人追着光走,是光跟着人走,人往哪里去,灯光和月色都跟去,这是一种盛世才有的感觉,好像天地都在为你服务,连光都向着你。
和第一首的宏大相比,这首更像是一个亲历者的回忆,那些细节太具体,十二门的沸腾声,歌舞未终时的天光,这不是凭空想象的,是真的待在那个夜晚里的人,记住的东西。


—【20】—
珠帘当面见玲珑,白鹤仙人上下通。
夜半蕊珠重命宴,鸣鞘声落九霄中。
——宋·张舜民《元夕端居感事·其三》
珠帘当面,玲珑透亮,白鹤和仙人在上下之间往来,如梦如幻。夜已过半,蕊珠宫里又另设了宴席,鸣鞘的声音从九霄之上落下来,响彻人间。
第三首把元宵夜写到了最接近神话的那一重,白鹤仙人、蕊珠宫宴、九霄鸣鞘,越写越往上走,越走越像天上的事,已经不只是人间的元宵了,是一种极致的盛景在诗人的记忆里被放大、被神化之后的样子。
"端居感事"的题目,在这里显出了全部的分量。他现在是端居,静静坐着,回忆那些往事,而那些往事,在他心里已经是传说,是天宫的宴席,是从九霄落下来的声音,真实与梦境的界限,在回忆里早已模糊。
三首读完,张舜民的元夕追忆,从人间的彩山百戏,走到了春城无处无歌舞,再到九霄的鸣鞘声,是一次向上的、越来越遥远的回望。那些盛世的夜晚,他再也回不去了,只能在端居之时,把它们写得越来越大,越来越美,越来越像一场他曾经真实做过的梦。
二十首读完,元夕这个夜晚,已经不只是灯火和月亮了。它是人间最短暂的自由,是一年里最舍得的那一个夜晚,是热闹与孤独同时登场、谁也不肯让位的地方。千年来,不同的人在同一个夜晚写下不同的心情,合在一起,才是元夕真正完整的面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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